當公益成為最完美的掩護 –善行,一定要被看見嗎?
有一種人,你在新聞上看見他,總是在捐款、在頒獎、在與地方首長民意代表影視名流合影。他的名字出現在慈善晚會的主席台上,出現在反詐騙宣導影片的贊助名單裡。人們說他是「好人」,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只要他笑著把做好事的消息傳遞出去, 他就是那理所當然的好人。想當然爾,他所屬的企業組織當然就值得信任。
然後有一天,新聞說,他的連鎖診所裝了針孔攝影機,藏在煙霧偵測器裡。
我坐在那則新聞前,心裡不是憤怒,而是沈重與無力。
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起案子的主角,長期以打詐英雄自居,捐贈警消器材,找來職棒球星拍反詐宣導片,與警政高層合影的照片多到像是一套精心設計的人設工程。但是他現在涉嫌在全台各醫美診所裝設偷拍設備,目前動機不明。
偷拍的對象,是走進診所相信他的客人。
另一個案子,傷得更深。那個在螢光幕前待了幾十年的綜藝主持人,不只主持過無數頒獎典禮,還曾以「愛心大使」身份替兒童保護運動站台,呼籲大眾讓愛的種子散播在每個孩子身上。他後來被查出是偷拍論壇的付費會員,硬碟裡存著兩千多個未成年人的性影像。我想著,當他說那句話之時,他頭腦裡那些「畫面」或許正在嘲弄那些被他感動的人們。
那個時間點,距離他最後一次在公開場合談論「尊重」,大概沒有很遠。
還有一個案子,安靜得多,卻同樣令人心涼。一個以扶助身心障礙者為宗旨、在衛福部合法立案的協會,字裡行間寫著關懷,內裡卻是通緝犯與其親屬的私人提款機。捐款的人以為錢流向了需要幫助的人,實際上,那些錢幾乎未曾抵達需要被扶持的個案手裡。
這樣的個案還有許多,我不知這樣的消息讀多了,你是否只會覺得更加麻木?
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人,他們的善意不一定全是假的。有些人或許真的捐過款,真的幫過人,真的在某個時刻相信自己是好人。但善行,可以是真誠的付出,也可以是一種投資——投資在「信任」這件商品上。當你的形象夠好,好到連警察都跟你合照,好到媒體提起你就用「熱心公益」當開頭,那麼,你就擁有了一張幾乎無懈可擊的通行證。
當然,不是每一種「善的消費」都走到犯罪那一步。有一種更日常的版本,安靜地存在於我們滑過的網頁裡。你也許見過這樣的品牌——網站內頁擺著一排獎牌、公益合影、感謝狀,價格卻貴得讓人倒退三步。那些照片像是在對你說:我貴是有原因的,因為我也在做好事。善,在這裡變成了一種定價策略。你付出的溢價,有多少真的流向了那些需要的人,沒有人說得清楚。
不管是哪一種形式,善的外衣之下,那張通行證最終被用來做了什麼,才是真正值得追問的事。
這樣的故事,不只發生在台灣。
土耳其安卡拉有個男人叫做Sadettin Karagöz,在敘利亞難民聚居的街區開了一家小小的慈善商店,分發尿布、麵條、嬰兒奶粉。他被媒體稱作「難民的祖父」,2020年獲得地方報紙頒獎,上過全國電視。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女人,說第一次見到他,以為遇見了天使。
BBC歷經一年調查後揭露,他習慣在女性來領取援助物資的時候,趁機性騷擾她們。他告訴一名女性:「如果你不跟我去那間空房子,我就不給你任何東西。」另一名女性說,當她轉身去拿物資的時候,他的手放上了她的身體。
這些女人沉默了很久。因為她們是難民,因為她們怕被驅逐出境,因為在這個城市裡,他是唯一願意幫她們的人。
沉默,有時是一種無路可走。
還有另一種手法,冷靜得更像是一門生意。BBC世界服務的調查記者,追蹤到一個橫跨多國的詐騙網絡,專門拍攝患癌兒童的影片,在德國、保加利亞等地的社群媒體上廣泛流傳,募得的捐款卻幾乎沒有流向那些孩子的家庭。其中一名男孩叫Khalil,來自菲律賓,七歲,真的生了病。拍攝團隊來了,承諾影片會幫他籌得治療費用。他的名字被用來募得了兩萬七千美元。家人收到的,是七百元的拍攝酬勞,和一句「募款失敗」。
一年後,Khalil走了。
他的母親後來說:「如果那筆錢真的存在,我的孩子也許還活著。」
每個故事的核心,都藏著同一件事:被信任的人,用信任做了武器。
那麼,我們該怎麼分辨?
有幾件事,是我這些年來觀察下來,覺得值得放在心裡的。
善行,一定要被看見嗎?我有時候這樣問自己。真正讓人安靜下來的善意,好像從來不太需要鎂光燈。它可能發生在一個沒有人注意的角落,不留名,不拍照,不等掌聲。當一件好事總是伴隨著精心設計的畫面、媒體的曝光和政商人脈的見證,我不是說那就一定是假的——只是,那個「善」究竟是給需要的人,還是給看著的人的 ? 值得我們深思。
權力和空間,是偽善者的溫床。 回頭看這些案子,騷擾和侵害常常發生在封閉的角落裡——診所的內室、難民援助的倉庫、社會底層者最需要幫助卻最難被看見的地方。當一個人同時掌握「你需要我」和「沒有人看見」這兩個條件,風險就已經存在了。
受害者的沉默,不等於事情沒有發生。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往往才是最多的。沉默的背後,可能是恐懼,是羞恥,是沒有人可以求助,是說了也不會有人信。當一個人或機構的「聲譽」好到讓人覺得指控他是一種冒犯,那個聲譽本身,就已經成了保護傘。
相信自己的不舒服。 很多時候,不對勁的感覺早就在那裡了,只是我們習慣說服自己「他那麼好的人,應該不會…」。那個「應該」,往往是我們送給對方的禮物,不是事實。
書裡,長輩的教誨,在在都提醒我們–不要對世界失去信任。
真正在做事的人仍在,真實的善意也還在。只是善良本身,不應該成為我們停止深入思考與懷疑的理由。
有時候,我們不是被人騙了,而是被自己對「好人」的渴望騙了——那個渴望來自於我們的想像,它讓我們只願相信,所以不願懷疑。
我還是相信那句老話:「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我願意繼續相信–不是不報時間未到。真正的善,永遠存在我們心裡,是對得起自己良心的那種「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