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 人文故事

收件人:天堂。
寄件人:捨不得忘記的人。

在日本,有兩個地方專門收留那些「無法投遞」的思念。一封封沒有收件地址的信,一通通沒有人接聽的電話,卻是世界上最深情的訴說。

香川縣 三豊市 • 岩手縣 大槌町 • 悲傷・療癒・思念

如果你有一封信,永遠無法送達——你還會寫嗎?

有人寫給兩年前離世的祖父,說自己至今仍會在半夜突然流淚;有人寫給從未出生的孩子,說「對不起,媽媽沒能把你生下來」;有人寫給「一百年後借了同一本書的陌生人」,期待某個不知名的靈魂在世紀後與自己心靈相通。

這些信,都被小心地收藏在日本瀨戶內海一座小島上廢棄的舊郵局裡。

◇

漂流郵局:無法投遞的信,被好好保管著

三豊市是香川縣一座靜謐的小島,平時鮮少有人造訪。2013年,藝術家久保田沙耶為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創作了一件作品——她把島上廢棄已久的舊郵局,改造成一個接受「無法投遞的信件」的特殊場所。

這個企劃原本只是一次性的藝術展覽。但投遞信件的人絡繹不絕,信件數量不斷增加。如今,漂流郵局已收到超過六萬八千封信,成為一個永久性的「心靈避風港」。

漂流郵局實景
▲ 靜靜守護思念的三豊市「漂流郵局」實景

郵局內部陳設簡單,中央懸吊著用鐵絲製成的「漂流信箱」,裡頭裝滿了來自日本各地、甚至世界各角落的明信片。任何人都可以走進去,靜靜地閱讀這些流浪的思念,也可以自己動筆,把心裡壓了很久的話寄出去。

「經常有人一看到我,就忍不住抓著我的手放聲大哭。我想自己就是這些思念的守護者,只要活著一天,就想繼續為大家保管這些無處安放的情感。」

── 前任局長 中田勝久(1932–2023),服務三豊市郵局長達45年

那些被寄出、卻從未送達的話

STORY 01

從抱怨到放下的未亡人——她寫了二十封信

一位失去丈夫的妻子,反覆將思念投遞到漂流郵局。最初的信件充滿憤懣:「你為什麼要丟下我先走?」一封又一封,她把悲傷、憤怒、委屈都寫進信裡。直到第二十封,筆鋒一轉,她終於寫下:「謝謝你給我留下了那麼多快樂的回憶。」郵局給了她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她把情緒一點一點地梳理、再一點一點地放下。

STORY 02

第一次當媽媽——給也許從未來過這世界的孩子

一封母親寫給孩子的信這樣開頭:「這封信能確實送到你手中嗎?在生下你之前,媽媽是個幼稚園老師。雖然照顧過許多小朋友,但這卻是我第一次當媽媽……」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去了哪裡,但這份永遠無法親口訴說的母愛,就這樣被永遠地安放在了島上。

STORY 03

給80歲的自己,以及100年後的陌生人

漂流郵局裡也有跨越時空的對話。一位70歲的爺爺提筆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深切期許那時仍能大聲歡唱、開懷大笑。另一位充滿浪漫情懷的人,則把信寄給「一百年後借了同一本書的陌生人」,想像著對方的容貌,盼望某個素未謀面的靈魂,能透過相同的文字與他心靈相通。

◇

風之電話:沒有電話線,但思念一定傳到了

岩手縣大槌町的一座山丘上,有一個白色的電話亭,俯瞰著湛藍的大海。亭子裡擺著一台老式的黑色轉盤電話——它沒有接上任何電話線。

這是庭園設計師佐佐木格為了能與病逝的表哥「通話」而建造的私人裝置。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311海嘯)重創大槌町後,他決定將「風之電話」對外開放,並在亭子裡留下一張紙條:「請讓風把你的思念,傳達給無法再相見的人。」

風之電話實景
▲ 俯瞰大海的白色電話亭,讓思念隨風遠去

消息傳開後,失去家人的倖存者一個接一個走上山丘。有人從幾小時車程外專程趕來,只為了拿起那支沉默的話筒,說幾句沒有人能聽到的話。

STORY 01

跨越半生的青梅竹馬——那句「一定會保護好她」

一位老爺爺的妻子美和子在海嘯中被帶走。兩人是中學同班同學,年輕時他曾答應要送她搭早上九點的火車,卻睡過頭。後來奇蹟般重逢、結婚,一起熬過了公司破產、四處打零工的艱難歲月。他曾對岳父母發誓「一定會保護好她」。海嘯那天,他在停電的二樓等了一整夜,等不回她。如今,他仍會來到亭子裡,拿起話筒,像往常一樣向妻子報告生活瑣事。

STORY 02

那個努力保持堅強的小男孩

一個在海嘯中失去父親的小男孩走進了電話亭。他熟練地撥了號碼,用稚嫩卻努力保持堅強的聲音說:「爸爸,我現在過得很好。我升上新年級了,成績也還不錯喔。」他把學校發生的瑣事,一句一句地講給話筒聽。對他而言,電話線有沒有接上並不重要——這通電話是他向父親證明,自己正在好好長大的儀式。

STORY 03

最純粹的悲痛——不需要華麗的辭藻

並非所有通話都充滿平靜的述說。許多倖存者走進電話亭,拿起話筒的瞬間就泣不成聲。有人只是不斷哭喊:「為什麼你要死掉?求求你回來好不好……」沒有精心措辭,只有最赤裸的呼喚。風之電話就像一個承載淚水的器皿,讓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必須表現得堅強的人,能有一個完全卸下防備的地方。

◇

這些地方為何重要?

✉

漂流郵局

Missing Post Office, Awashima

收留無法投遞的信件。透過「書寫」這個儀式,讓壓抑的情感得以具體化,化為文字被安放在世界某個角落。

☎

風之電話

Kaze no Denwa, Otsuchi

讓思念隨風傳遞。透過「撥電話」的日常儀式,讓生者與逝者之間的連結,得以用最熟悉的方式延續下去。

心理學家告訴我們,悲傷需要「具體的出口」。現代社會往往期待人們快速從失去中復原,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並不會消失,只是找不到地方去。

漂流郵局與風之電話的珍貴之處,不在於它們提供了答案,而在於它們提供了一個空間——一個讓你可以說出口的地方,一個不需要假裝堅強的地方,一個讓你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多人和我一樣,承受著失去的重量」的地方。

在那裡,悲傷已經不再是悲傷,而是以一封封/一通通的訊息化作無限的愛與溫柔,傳遞到了你看不到的地方~而那地方卻始終存在。

「即使已經兩年了,只要一想到你,眼淚就會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多麼希望能再見你一面。」

── 漂流郵局・一封寫給已故祖父母的信

如果有一天,你心裡也有一句話,
不知道該說給誰聽——
也許,你可以試著寫下來。
就算它永遠無法抵達,
光是寫下來,
就已經是一種溫柔的告別。

香川縣三豊市・漂流郵局 每週六下午1:00至4:00開放
岩手縣大槌町・風之電話 全年開放

療癒諮詢 一對一課程
2021.11.22 e1637665064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