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他人傷痕，學會擁抱自己

講述者：李先生(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火生還者)

黑暗中的孤獨與衝動

火災發生的那一瞬間，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

那個維修外牆的白色泡沫板把我們封在裡面，我們就像在一個沒有光、沒有風的殼裡活著。當煙湧進來的時候，我本能地關上門。那一刻我覺得我跑不了了，因為那個據說用來逃生的門，鄰居告訴我它是一直被鎖著的。我不敢拿生命去賭那扇我看不到的門。

此刻，我聽到走廊有人在喊。

即使在那麼恐懼的黑暗裡，我還是拉開門衝了出去。

「你問我那時候怎麼保護自己？」

「沒有」，我就隨手拿了一塊濕布蓋住鼻子，連裹住身體都沒想過。按理說，一個人求生的衝動那時應該是最強的，但我為什麼要衝出去？

後來我回想，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我覺得我自己在家裡感受很孤獨、很孤單。當聽到有聲音的時候，我想逃離這種孤單的感覺，所以我跑出去。在極端狀態下，人是渴望跟同類、跟同胞在一起的。

兩條人命的重量

手機的閃光燈在濃煙裡完全沒作用，根本沒有光可言。我只能摸著牆壁，一步一步向前走。沒有方向感，沒有距離感，我只能不停地喊：「過來啊！過來啊！」

我摸到了鄰居夫婦的身體，把他們拉過來，轉身馬上開門回到家裡。這時他們告訴我，走廊裡還有個外籍工人在喊「婆婆」。

這是我這場災難裡印象最深刻、最過不去的事。

我沒辦法去找到那個婆婆跟工人姐姐（女傭）。感覺就兩條人命在我面前，我沒有把握好，我沒有把握好…。雖然很多人安慰我這不是我的責任，但我知道婆婆離開的時間被判斷是六點左右。我是五點逃出去的。如果逃出去之前我能找到婆婆，她就不會在六點鐘死亡。

黑色雪花與最後的謊言

等待救援的時間很漫長。窗外是滿天黑色的雪花，混著火星，劈里啪啦地響。那聲音很大，像是在戰場上。

我媽媽打電話來，我故意裝作很輕鬆。我騙她說：「沒事，消防員準備在救我，我要收拾東西出來了。」掛斷電話之後，我才有點捨不得，眼淚想流下來。

至於我太太，我決定最後一刻再打給她。什麼時候是最後一刻？可能是身體著火的那一瞬間吧。那時候再打電話給她，道別。

我看著那對陌生的鄰居夫婦，我給他們倒水、開風扇。我當時想得最多的是跳下去，但我看著這兩位六七十歲的老人，我不能自己跳出去。既然把他們救進來了，我就不願意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亡。

我給朋友發了訊息，把兒子和女兒託付給他。發了一張家裡全是黑煙的照片，跟他說：「這次跑不了了。」

活下去的資格

終於，消防員看到我們了。雲梯過來了。

那一刻，我對鄰居夫婦說：「你們先走吧。」

「為什麼？」

「因為我很年輕啊，我還能忍受一下，我撐得住啊。反正我都把你們救回來了，沒理由最後把你們留下來吧？」

我看著他們離開。幾分鐘後，雲梯回來接我。我跨出窗戶，踩上雲梯。消防員叫我蹲下，抱住頭。冰冷的水一直澆在我身上，我凍得發抖。

那一刻很恍惚。我覺得全世界都在下大雨，但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火？彷彿全世界都停頓了下來，很安靜。我甚至想，我很幸運終於被救了，會不會在這麼幸運的過程中，我又很倒霉地被上面掉下來的東西砸死？死在雲梯上？

關於失去與「憑空消失」

到了醫院，凌晨三點，護士問我：「你著急回家嗎？」那一刻我意識到，我沒有家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我第一次很冷靜地流眼淚。我不停地流，一邊吃那碗白粥，一邊流眼淚。那不是崩潰，是一種反應過來的害怕。

很多人說人活著最重要，東西可以再買。但有些東西不是再買過就沒事的。每一個物件都有故事，都有我跟它們相處的感情。你知道我最後拿了什麼出來嗎？我拿了孩子的 iPad，拿了我太太的手錶。我都是拿別人的東西，我自己的錢包、身份證，什麼都沒拿。

現在回想起來，我心裡最難受的，不是財產的損失。而是我原來住高層的那些鄰居。我一出生他們就看著我，過年給我紅包，肚子餓了給我零食。他們看著我畢業、工作、成家，有家庭，當孩子的爸….
但我知道，那一層當時住的人，全都失聯了。不是生，不是死，是憑空消失了。我們做了幾十年的鄰居，整個人生的過程他們好像都參與過，但原來我們一張合影都沒有。只能在自己的腦海中，去幻想他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