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來不及道別的告別
最近幾個月，三天二天的，你有沒有發現新聞版面不知不覺已成了名人、企業家、醫師、演藝人員、網紅的訃聞版？
我跑過醫療線，這類猝死新聞原本引不起我的注意，現在會挑起我的敏感度是–名人網紅演員醫師猝死的比例太頻繁了，幾乎每隔幾天就會躍入我眼簾。他們生前幾天看起來都還好好的，還在社群媒體談笑風生，怎麼突然之間，說走就走了……。
例如，
四十二歲的網紅牙醫，才發文分享家裡龍鳳胎滿百日的喜訊沒多久，一個月後，在睡夢中走了。
再過幾週，台大醫學院院長清晨心肌梗塞，到院前已無心跳，後來靠葉克膜搶救回來，但意識未恢復。
沒過多久，一位皮膚科醫師，四十七歲，無預警在自己的診所昏倒，送醫不治。就在最近，一件接一件無預警發生。
生前的他們，或許還在規劃明天的會議，下個月的旅行….，隔天，卻已成了家屬無盡的錯愕與悲痛。
中年猝死，比疫情前更常發生了
這幾年猝死頻率之高，究竟跟後疫情時代有沒有關聯？
我花了些時間，想確認這究竟是我的錯覺，還是真有其事？
答案是，是真的，而且中年這個族群特別明顯。
以往，我們總以為死神比較青睞老年人。但現在，關於死亡年齡的風險——風向是改變了。
英國衛生單位在《刺胳針》區域健康期刊的一份分析裡提到，2022到2023年間，五十到六十四歲這個族群的死亡人數，比疫情前的預期值多出百分之十五——這個比例，甚至高過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者。同一份分析也指出，這個年齡層裡，因心血管疾病死亡的人數，比預期多了三分之一。
英國心臟基金會的另一份追蹤數據顯示，光是英國一地，自疫情開始至今，心血管相關的超額死亡已經累積將近十萬人，而且這個數字，並沒有隨疫情降溫而回落。
而這不只是英國一地的現象。美國波士頓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與明尼蘇達大學的學者，在《JAMA Network Open》發表的大型流行病學研究也發現，二十五到四十四歲這個原本被認為「還年輕」的族群，死亡率同樣悄悄升高了——2021年的超額死亡率一度逼近2019年的三倍，就算到了2023年，疫情陰影早已淡去，這個年齡層的死亡率，仍比疫情前十年趨勢所預期的正常水準高出七成，比疫情前的2019年，也還高了近兩成。
兩份分析，二個醫學研究先進的國家，都指向同一件事：中年猝死，確實比疫情前更常發生了。數字不會說謊，它冷靜地擺在那裡，但背後隱藏的，是一具具曾經有溫度的身體，我想，該是值得我們慢下來，好好理解它究竟經歷了什麼。
傷口留在看不見的地方
醫學界對這件事的解釋，並不是單一原因，比較像是好幾個東西湊在一起。
我們曾以為，只要挺過了新冠疫情的急性風暴，身體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復原。然而，科學家們在顯微鏡下看見了另一番景象。病毒雖然褪去，卻在許多人的血管內壁留下了微小的刮痕。那些原本光滑如鵝卵石的血管內皮，陷入了難以察覺的慢性發炎；血液裡隱匿著微血栓的暗流，讓原本清澈的生命之河，變得黏稠且充滿未知的暗礁。這就是醫學上所說的「內皮功能障礙」與「高凝血狀態」。
這意味著，許多看起來依然健朗的中年人，他們的內在生態系統，早已失去了過去的彈性與韌度。
新冠病毒退燒之後，並不代表血管裡的痕跡也一起消失了。有研究追蹤感染康復者，發現往後一年內，重大心血管事件的風險提高超過五成——那些急性期過後留下的持續性發炎與微血栓，很可能就是這五成風險的真相。也就是說，很多人血管裡的傷，其實是那場高燒早就留下的，只是一直沒被看見。
再往前推到疫情最緊繃那幾年，多少人不敢進醫院，把胸悶當成腸胃不適忍過去，該做的健檢一延再延。這些被拖延的病灶，通常要等上兩三年才真正爆發。而現在，我們可能剛好走到那個風爆點上。
「長期過勞」也可能是凶手。這件事可能與疫情無直接關係，但在疫情過後卻容易成為催化劑。醫師這個身分尤其令人同情，他們應該是最懂身體的，卻因為沒有周休二日的餘裕，加上值班、開刀、看診到深夜是他們的日常，長年下來，交感神經一直繃著，血管一直緊著，一點風吹草動，就可能是壓垮的那一根稻草。
稻草從來不是只有一根
或許你和我都想知道，這些猝死者離開的前那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生前的最後幾天，是否曾有過什麼異常？
其實不必逐一去對號入座——具體來說，多數猝死案例很少是單一原因，是好幾層風險一起壓上來。那根稻草，通常是「對身體微小求救訊號的長期漠視」，加上「一次突如其來的神經風暴」。
以下這幾件事，與其說是拿來嚇自己的清單，不如當作一面鏡子，照見的是我們平時容易忽略的生活習慣。
例如，連續幾日的睡眠不足、一場充滿張力的會議、為了維持體態而在疲勞邊緣進行的高強度有氧運動……這些在過去看似平常的日常瑣事，都在無形中過度拉扯著我們的交感神經。當心臟需要更多氧氣，而那曾經染疫過、隱隱發炎且脆弱的冠狀動脈卻突然痙攣、緊縮時，那致命的化學反應便在一瞬間爆發。
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麼多猝死是在睡夢中發生的。醫學上把凌晨兩點到六點視為心血管最脆弱的一段時間——熟睡時血液流速變慢、變得黏稠，如果血管內壁本來就有那些看不見的斑塊或發炎痕跡，濃稠的血液就特別容易在此時凝結成栓；等到清晨身體準備甦醒，交感神經瞬間收縮血管、血壓陡然上升，那股震盪就可能把血栓沖刷出來，堵住心臟或腦部的血管。連續處在淺眠或睡眠不足的狀態下，這股亢奮會持續得更久——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這麼多人，是在睡夢中悄悄離開的。
應酬勸酒也常被低估。醫學上有個名詞叫「假期心臟症候群」，說的是健康的人在一次大量飲酒後，突然誘發心房顫動之類的心律不整。酒精一邊干擾心臟的電流傳導，一邊造成脫水與電解質流失，兩件事湊在一起，一顆本來還算安分的心臟就亂了分寸。
保健食品，比如很多人愛吃的高濃度魚油，這些年幾個大型臨床試驗的結果，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清楚地指向了「劑量」這個關鍵字：每天一公克以下的低劑量魚油，在追蹤兩萬多人的VITAL試驗裡，並沒有顯著增加心房顫動的風險；但劑量一旦拉高到每天一點八到四公克，風險就浮現了——REDUCE-IT試驗裡，每天四公克純化EPA的組別，心房顫動發生率是5.3%，高於對照組的3.9%；STRENGTH試驗用同樣的高劑量，心房顫動風險則是增加了將近七成。整體估算下來，在一到四公克的區間裡，劑量每增加一公克，心房顫動風險大約跟著升高一成左右。魚油本身沒有毒，但任何被當成「多吃無妨」的東西，一旦被拉高濃度，都可能變成身體額外的負擔——尤其是對一顆本來就因為感染而變得敏感、脆弱的心臟來說。
這幾根稻草，通常不是一根一根出現，是一起壓下來的。但反過來說，這也是好消息——因為每一根稻草都握在我們自己手裡，它們是可以被移走的。
培養對自身的「覺察」
身體是一座極具智慧的森林。在暴風雨來臨前，樹葉會改變翻動的姿態，風裡的濕度會不同。猝死看似瞬間，但心血管的崩壞往往有跡可循。那可能是一次爬樓梯時比以往更久的喘息；可能是午後胸口一陣隱隱的悶塞，像被一塊濕布輕輕掩住；可能是頸部、左肩難以名狀的痠痛；又或者，是一種無法透過睡眠消除的深層疲倦。
我們需要培養一種對自身的「覺察」。當風暴的預兆出現，請允許自己停下來。
那些看似微小的自我允許，推掉一場不必要的應酬，不要拿保健食品當飯吃，把劑量問清楚，感覺撐不住的那個晚上就早點闔上電腦……。這些事單獨看都不重要。但正是它們一步步的將你推到了死神懷裡。
學會做人生減法
如果有人問起 : 後疫情時代的養生之道是什麼，我想答案或許很簡單：「學會做人生的減法」。
把保健食品的品項與劑量問清楚，尤其是那些沒有醫師指示、只是憑著「多吃無妨」的心態一路加碼的高劑量保健食品——停下它們，讓早已疲憊的肝腎，有機會喘一口氣。
比起再多補一種什麼，身體真正需要的，往往是規律且適度的活動：一段快走，一堂瑜伽，幾次深長而緩慢的呼吸，深層且充足的睡眠，補充適當的水份。這些看似平凡的動作，才是真正能自然且安全地把交感神經與副交感神經重新調回平衡的方式——而這份平衡，恰好是長新冠的疲憊與那些猝死高風險的身體，共同缺失的一塊。
給心裡柔軟的你
這類新聞讓人不安，是因為它戳破了一個我們平常不太願意正視的事實：死亡未必離你很遠。
如果你是那種容易被這類消息牽動情緒的人，這份不安其實是一份提醒——它在說:「善待自己，好好放自己一個長假」;「別為錢成了生活的奴隸」;「好好去做一次體檢」，「跟許久沒聯絡的家人說一句話」，「好好跟你思念的人吃上一頓飯」….去做那些你一直想做卻拖延的事，不必等到一個比較方便的時候。
死亡帶走的是生命，帶不走的是曾經共享過的那些尋常時刻。一起吃過的晚餐，一句隨口的關心，記住他曾經看著你的關愛眸子。
唯有把握當下，才是永恆。
